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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5月26日 星期六

文學與神學的對話

【編按﹕黃伯和牧師專精倫理學與本土神學,近日應邀演講有關文學與神學的議題,談到教會該如何將文學與神學結合,利用故事神學傳福音,特別全文刊登以供眾教會參考。】

文學是藝術的一部份,是人類的感情流露,也是生活方式之一﹔通常藝術需要刻意地表現,純自然的感情流露則稱不上藝術。

我們看到美術館中展覽的作品,常會爭議其究竟是色情或藝術。基本上,一個作品如果只是吸引你,還不算是藝術﹔它必須有吸引力,同時刻意表現出某種意圖,又能帶出反省。

藝術作品表現的好壞,從它所能帶出的反省來判斷,這與藝術家的深度有關﹔正如神學的反省有好有壞,藝術的反省亦有價值上的差別。好的藝術作品能啟發人的心靈,展現人類的價值,引發人們做深刻的批判﹔隨隨便便而與色情差不多的,就不能成為好的藝術品。

神學即信仰反省
 神學是信仰生活的反省。我們身為基督徒,都有信仰生活。例如,安息日會的信徒都是週六作禮拜,長老教會及一些新教信徒則是週日作禮拜。當有人問你﹕為何週日要作禮拜,卻不改在週六作禮拜﹖當你把這信仰生活的問題拿來反省,並且跟別人說明,為何我在週日作禮拜,這種說明就是神學。

又例如,最近何耀珊牧師以流行音樂演唱會吸引很多年輕人,這是否能當作一場禮拜﹖當我們問﹕這樣的禮拜跟各教派的固定崇拜方式有何不同﹖究竟禮拜是什麼﹖我們便進入了神學課題。

有表現就有藝術,有反省就有神學﹔藝術與神學有共通點,都是對生活反省﹑檢討﹑表現與傳達。藝術與神學亦都有優劣之分,有比較膚淺的,也有比較深刻的,兩者都是生活的一部份。而文學藝術與神學有很深刻的關係,文學常常是神學的素材。

一人勝過眾神父
從教會歷史來看,基督徒文學家常常比神學家敏銳。說得露骨些,文學家常常是一些「很敏感」的人,對周遭發生的事很容易有感觸。這是藝術家的長處,他們感受到生活中的種種,覺得很豐富﹑很寶貴﹔換個方式表達,他們很容易受外在事物影響,也很脆弱。

藝術家觀察周遭的事物非常細膩,會深入地看事情。一位日本有名的文學家遠藤周作,寫作過許多書。因為遠藤周作是天主教徒,曾經有報紙出現過如此評論﹕雖然遠藤周作並不是神父而是作家,但因他作品中的天主教思想對日本社會影響很大,所以,他對天主教的貢獻,勝過所有日本天主教神父的總和。

文學家也可能成為很好的神學家,因為他的敏感度,使他對生活周遭的掌握整全,可以深入表達人們生活的精髓。如果,正好描寫到基督徒生活,那麼也是一種信仰關懷的方式。讀遠藤周作的《深河》和《沉默》,便可以發現有其神學脈絡上的痕跡。

《沉默》這本書一直在質問,西方的基督教是否適合日本的「母性文化」﹖他把日本文化看成是「母性」,把西班牙﹑葡萄牙等基督教文化看做是「父性文化」,他在這本書中表現出許多掙扎。比如他在「背叛」與「救贖」的關係上,表達出﹕沒有背叛就沒有救贖﹗在他看來,耶穌的十字架便是一種對社會的背叛,背叛其傳統的結構。

故事是描寫一位神父被日本當局抓住,要求他要踐踏耶穌聖像,否則,就要將他教會的一些農民處死。這位神父很想殉教以保有他的信仰,但這樣的話,那些農民信徒會被刑求﹑處死﹔為了救信徒,他被迫必須形式上的放棄信仰來踐踏聖像。這對他便是是兩難,他應該如何愛信徒,同時又愛上帝﹖

遠藤周作的《沉默》,碰觸十字架救贖的真正意涵,留給人很大的思考空間。

他在《深河》這本書中則表現了另一番氣象,描寫一位神父在印度負責埋葬死人…。因為此時期,他的人生境界已提昇,較「確定」他的信仰及其表現方式,而不再像《沉默》書中,有很多要或不要殉教的掙扎。

文學與神學互補
文學的範圍似乎不只是將生活方式表現出來,文學深入到某種程度,其實便與宗教無異。將信仰上一些基本問題,拿到小說中討論時,對神學有很好的啟發。正如小說家遠藤周作對天主教的貢獻,俄國的托爾斯泰和杜斯妥也夫斯基都是。

文學藝術可以是生活表現,也可以是宗教的啟發。雖然有很多對台灣文化關懷的文學家﹑小說家,卻很少有文學家﹑小說家對宗教有深入﹑內在的描寫。

過去我也曾想過,如何讓文學家與小說家跟教會能有對話﹖我們有信仰﹑有內涵,他們則有表現的技巧。牧師們往往缺乏文學素養,一寫講道都是論述類型而顯得呆板,沒有故事性與鮮活的描述讓人容易依循。如果,神學人和文學家能常在一起互相影響,便可探討牧師如何能有文學素養與氣質,文學家如何有神學及宗教上的深度﹖

牧師常常接觸生老病死,久而久之則麻痺而有公式化的反應。當藝術家﹑文學家面對生﹑死和愛情,則永遠描寫不完。每次發生便每次都有感觸,生命對他們而言,永遠新鮮。

然而,在教會制度中,牧師喪失了敏感度,豐富的經歷也被當成日常瑣事處理。因此,如何讓神學家恢復敏感度,讓基督徒文學家增加宗教洞察力,是當前一大課題。

偏向人文的文學
很多文學家不敢碰觸宗教議題,是因為台灣宗教沒有體系,所以文學家沒有辦法深入宗教﹔台灣的民間宗教也沒有神學,無法提供文學作深刻的反省。文學家的描寫往往偏向人文關懷,無法到達人的內在心靈矛盾與衝突,無法替社會指引出方向,這是台灣文學藝術很大的限制。

現今,比較豐富的藝術資源是西方基督教文化的藝術,但是,這些拿到台灣的藝術卻無法契合,由此可見,「本土神學」的重要性。如果,我們不就台灣文化反省我們的信仰,反省我們的宗教,反省人類的內在矛盾與掙扎…,那麼文學界的人,便無法深刻告訴我們人生的方向。

遠藤周作﹑杜斯妥也夫斯基﹑王文興…,這些人能有目前的成就,是因為他們接觸很深沉的神學內涵,幫助他們在表達文學時,有豐富的資源成為後盾。台灣文學家在反省生活時,最深刻的應是宗教面向,但他們在這個面向的反省卻很少,此點相當令人遺憾。這也顯示教會不夠用心將信仰做更深刻的反省。

我們現在所做的神學和信仰反省都很公式化,幾乎人人說的都差不多,沒有更深入去觀察人的生命。我們做得不夠,沒有提供足夠的資源給文學家,讓他們可以更有深度地揮灑出基督教文學,這點我們應該更努力。

本土神學需用文學當素材,台灣的學生讀地理好像讀歷史,讀歷史好像在讀故事,對周遭的環境卻沒有了解。神學人當善用文學家的作品來做神學反省,可以借用他們的敏感度,幫助我們,從他們對社會的觀察,「見己所未見」必能更有深度。

另一方面,宋泉盛的神學新主張「故事神學」則是說明,不只是神學研究可引用民間故事,神學也可以用說故事的方式來進行。

神學不再艱澀
故事神學是一個創見,可以除去神學艱澀難懂的印象,並將文學的內涵擴延,作為很好的信仰反省。這並不是要文學家一定得寫教會生活,而是將文學的層次,從表面的生活深入到心靈活動。

教會的活動媒介人心靈深處的活動,深掘教會與文學的實質,則文學與宗教的關懷將有接觸點。基於此立足點,文學家與神學家可以互助,在技術上與反省上互補。

如果這故事取材自本土故事,才能使神學與所欲表達的宣教內容與聽眾有交會點。不像我們現在的宣教方式,幾乎都是用「硬ㄠ」的,不管對方是否有同感,就宣告人家是罪人,就要叫人信耶穌。有時正好對方遇到事情,還能ㄠ得過來。

其實,我們看現在那些西方神學﹑希臘的神話,那些都是他們日常生活經驗中的素材,他們讀得很親切。我們便缺乏與我們息息相關的文學素材,感人的故事幾乎都是長江﹑黃河的故事,不是淡水河﹑基隆河的故事。我們的文學和神學素材,與現在活於此地的人,沒有密切的關聯。

故事神學的貢獻,就是告訴我們﹕如何開始來建構這樣的故事。

每個人都有故事,台灣教會最失敗的就是沒有故事,慈濟最成功的是有故事﹕法師在醫院看到一灘血,開始發她的願,而後建醫院…,這個故事說了幾千萬遍,大家依然愛聽。

我們總是學習加爾文將榮光歸給上帝,不高舉人。然而,那有他彼時彼刻的時代背景,社會上大部分的人口是基督徒。可是現今在我們台灣僅有百分之四不到的基督徒,如果將很多表現好的基督徒成就給抹煞掉,如宜蘭的陳五福醫師等人的故事,那還能說誰的故事呢﹖有時也沒有真正在說上帝的故事,到最後反而變成是說有權有勢者的故事。

發展本土內涵的故事神學
沒有故事的教會,便沒有內在生命力。許多國外教會的磚頭,都一一寫上過世會友的名字,說明這個教會是這些人建立的。我們現在不敢這樣做,卻是怕被指責為榮耀人。

其實,猶太人的逾越節就是如此,一代又一代將故事流傳下去,將好的典範保留。故事神學就是將神學與我們的故事銜接起來,神學不一定都要用寫論文的方式來做,也可以用寫小說﹑說故事的方式,和很多藝術表達的方式來做。

我當時要讀神學院,有人告訴我,要讀神學首先便是要把英文讀好,然後聖經讀熟,之後再把西方哲學讀好。我當時很不解,為何在台灣讀神學,卻要讀好英文和西方哲學﹖

但這是事實,神學院的書中有百分之六十是英文,中文書不是幼教系,就是音樂系的,找不到幾本中文神學書籍可讀,不讀好英文實在沒法讀。又如果我們不發展本土神學,又不把西方哲學讀好,整個系統神學便沒辦法讀。沒有希臘哲學的背景,很難了解西方的神學。

我們難道真的要讓台灣教會僅僅成為西方教會的附庸﹖上帝難道真的必須要藉西方人才能跟台灣的人民說話﹖或者,我們教會可以直接向上帝發聲呢﹖在這一點上,基督徒文學家﹑藝術家,顯然還有很大的空間可以努力。(作者為長老教會研發中心主任五月廿六日講於台神信徒神學系學生會「神學與藝術的對話」小組﹑柯玉雪整理)

2000年7月21日 星期五

關於我自己(修訂版2018)


出身傳統台灣家庭,樸素的彰化鄉下,家庭務農,在八個兄弟姊妹中,排行第四。老家的附近有個教會,每次經過總被好聽的詩歌吸引,加上教會有乒乓球桌及許多年輕人聚會,吸引我進入教會,在高二時受洗成為基督徒,並在教會傳道師鼓勵下,高工畢業後投考台南神學院,預備自己成為傳道人。

由於家中是傳統民間信仰家庭,起初相當反對我皈依基督教、就讀神學院的決定,後經極力爭取而得以如願。一九七八年從南神畢業,取得道學碩士學歷,開始到基層的鄉下教會牧會,第一間服事的教會是長老教會在宜蘭縣冬山鄉的教會當傳道師。

兩年後,接受母校台南神學院之邀,回校任職院長助理,並在台南中會封立牧師,旋即受學校推薦美國紐約協和神學院攻讀系統神學,取得神學碩士,一九八三年畢業後,回台灣在南神任教,並進入東南亞神學研究院攻讀博士學位。一九九0年取得東南亞神學研究院神學博士學位。期間,並同時到瑞士日內瓦、美國作研究進修,取得神學相關專業證書。後來也數度應邀到香港中文大學崇基神學院(1997),英國伯名罕Selly Oak的Ascension College(2000),馬來西亞的沙巴神學院(2008),吉隆坡馬來西亞神學院(2010,2015),美國德魯(Drew)大學神學院(2012)等校擔任客座教授及訪問學人。

2000年1月5日 星期三

上帝國的宣教


參考經文:【 路加福音十三章18~21節】
整  理: 陳顯榮-弟兄 

我們已經進入公元二000年的第三個月,回想一九九九年底,有許多人期待進入公元二000年。全世界都在討論千禧年的來臨,到底會成為什麼樣子?千禧年對我們基督徒有很特別的意義,至少它告訴我們,這是耶穌降臨以後第三世紀的開始。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講,也是我們教會另外一個紀元宣教的開始。教會要怎樣邁入千禧年呢?相信我們的教會也在規畫怎樣進入廿世紀的宣教?我們也要準備怎樣落實上帝給我們的呼召?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在去年的四月,總會的通常年會中,通過了新世紀的宣教方案,名稱為『廿一世紀新台灣宣教方案』,方案的主題是『營造共同體,落實上帝國』,歸納起來,就是我們以上帝國的宣教為中心。當我們教會在籌備新世紀宣教的時候,盼望以上帝國的宣教與各位兄姊一同分享。
什麼是上帝國的宣教?上帝國可以說是耶穌宣教的主題。耶穌基督來到世上傳福音的時候,他所傳的第一句話,就是:上帝國近了、日子滿了,你們應當悔改。在耶穌教導我們的主禱文裏,在起頭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說:『願你的旨意得成,願你的國降臨。』路加福音十二章十三│卅一節,敘述耶穌基督對喜歡分產業的少年人說:你要先求神的國和神的義,這些東西就必加給你們。所以在耶穌開始宣教的信息裏,從他教導我們的主禱文、或是指導我們的生活態度,上帝國都是他的主題。從初代教會直到今日,教會被耶穌呼召來做宣教的工作;我們宣教最終極的目標,就是要上帝的國降臨,在地上如同在天上。雖然時間變換,教會宣教的策略也不斷的在改變,但是成為耶穌基督的教會,我們宣教的目標不變。我們一直在努力將上帝的國,建立在我們當中。所以新世紀的宣教方案,是以上帝國做我們宣教的中心。
什麼是上帝國呢?講到上帝國,我們就很容易聯想到世上的國。世上的國家有三個要素:『人民、土地和主權。』這是國度的觀念。這使基督徒在思考上帝國的時候,產生了不正確的觀念。就好像我若是要進入上帝的國,一定要找一群的人民、一塊土地、一個政權。以致於讓我們以為要進入上帝國,一定要離開我們居住的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找一個很理想的國度。聖經裏對上帝國的說明,特別在新譯本的翻譯中,有不一樣的說法。現代中文譯本將國翻譯成主權。上帝國的降臨,乃是指上帝國的主權實現,這是與我們的信仰有關係。因為我們相信上帝是創造全世界的上帝,世界上的每個地方都是上帝創造的。我們相信所有的人類,也都是上帝所創造的。上帝國的降臨到底是怎樣?上帝國的宣教,是怎樣的宣教呢?現代中文的譯本說:讓上帝的主權,能夠落實、實現。土地與人民本來就是上帝的,如果說,上帝國不在我們當中,因為這些人民不是上帝的人民、土地不是上帝的,那上帝的主權就遇到了阻礙。上帝的主權為什麼會受到阻礙呢?這讓我們想起創世紀的故事,上帝創造天和地及所有的人類,將亞當和夏娃安置在伊甸樂園裏,對他們說:園中所有的果子,都可以吃。上帝設伊甸園的計畫,就是賦予人有權利,是要人管理他所創造的一切。所以人從上帝領受了主權,管理這個世界。創世紀也告訴我們,上帝將權利賦予人的時候,這樣說:所有園中的果子,你都可以吃。唯獨園中那棵果樹的果子,你不能吃,你吃必定死。那棵樹我們稱之為『分別善惡的樹』。為什麼上帝將園中所有的一切,交由人來管理,而唯獨將園中的那棵樹不讓人來管理呢?這有二種意義:
第一種意義,就是在說明人無論接受上帝多大的權柄,但還是在上帝的權柄之下。人可以領受上帝的權柄,管理所有的一切,但還是要屈就在上帝的主權之下。所有的東西你都可以吃,唯獨園中那棵樹的果子,你不能吃,這是人與上帝的區別。
另外一種意義,聖經說:這棵樹是分別善惡的樹。分別這世界價值的起源、世界所有的次序,是根據這樣的理念來成立。你不要吃分別善惡樹的果子,不是說,人不要分別善惡;乃是說,你要根據上帝的價值觀,來分別世上的善惡。我們看蛇對亞當、夏娃的引誘,蛇對夏娃說:上帝豈真教你,不能吃這樹上的果子嗎?夏娃說:有,吃的日子,必定死。蛇說:你吃的日子,不一定死。你若吃樹上的果子,眼睛就會明亮,可以分別善惡,就像上帝一樣。亞當與夏娃吃了這棵樹上的果子,是做了二件事:
第一件事,就是反抗上帝,乃是將上帝的主權放棄了。
第二件事,就是他高舉了自己,以自己為善惡的標準。
這世界是上帝所創造的,人民也是上帝所創造的。從過去到現在,這件事實一直沒有改變。但是有件事改變了,原來上帝主權所統治的世界和人民,因為心裏有個念頭│不聽上帝的話,我偏偏要吃這棵樹上的果實。偏偏要高抬自己,不用上帝的標準來看世界,而用自己的標準來分別善惡。如果世上每個人,都以自己的標準來分別善惡的話,我們的世界就變成混亂的世界,那這世界就無公義可言、無愛心可談。上帝的主權在這個世上將被排除了,這是我們今天所面臨最根本的問題,也是耶穌基督被差遣來世上的目的。上帝希望這世界恢復到當初所創造的樣式,在上帝的主權之下受到統治。上帝要他的獨生子耶穌基督來到世上,將上帝國的宣教帶到世上。所以當耶穌基督降臨世上的時候,他說:日子滿了、上帝的國近了(上帝的主權近了),你們應當悔改。我們的悔改不是從台灣離開到別的地方,乃是將心門打開;將過去主宰我們心裏的私慾、撒旦、權勢拿掉,迎接上帝的主權成為心裏的主、社會的主、世界所有人民的主,這就是上帝國的宣教。所以當我們用主禱文說: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的時候。不是用嘴在背一段文字,乃是求上帝的主權與社會的邪惡對抗。我們的宣教是將上帝國帶到社會的邪惡當中,讓這個世界能夠更新、變化,讓我們每個人的心思意念回轉到上帝面前,我們的社會能夠在上帝的主權之下生活。

1999年2月1日 星期一

武力威脅下也不能放棄的人權


人生中有許多事情是可以討價還價的,近代商業社會中,討價還價尤其成為人類生活的一種習性與文化。但是,作為人尤其是從基督教的觀點來看,人是由上帝依照他自己的形象所創造的。人之為人的某些特質是不可妥協與討價還價的。生命是其一,人權也是。這乃所以聯合國在經過人類歷史文明的長久反省後,在一九四八年制訂了「世界人權宣言」,並宣告了此一文獻的普世性價值。世界人權宣言的制訂,除了顯示人權的文明價值外,同時也暗示了人類社會中暴虐勢力對人權之糟蹋與侵犯的嚴重,需要以人權宣言的國際性公約來加以約束。
近年來,中國武力犯台的威脅,在臺灣社會強勢媒體的操弄下,逐漸變成綁架臺灣人民之自決人權的枷鎖。在統派勢力藉著中國的飛彈示威,以及臺灣國內媒體的裡應外和有計畫的恐嚇下,許多人乃陷於以討好中國來換取和平的討價還價謎思中。以為只要想辦法向中國示好,就可以換取臺灣海峽的安全。於是獨立建國的主張,曲高和寡,作人理所當然的自決權被視為洪水猛獸,連一個民主社會最基本的制度--公投法,都遲遲無法立法。中國的武力犯台其影響的深遠,已經不是單純的軍事議題,而是隱藏在臺灣社會底層的奴役人性、扭曲人權的文化性惡夢。
一九九六年,當臺灣人民度過漫漫長夜,好不容易掙扎著找回一點人性的尊嚴,終於可以自己來直選自己國家的領導人時,霸權的中國竟然以飛彈向臺灣人民示威,試圖以武力來否定臺灣人民的自決權。我們不能自己選自己的總統,不能決定自己的前途,這無疑是明目張膽的宣告,臺灣人不被允許做自由的人。人生而不自由,這可以說是聯合國制訂之世界人權宣言所有條文所試圖解除的邪惡與不合理之人類處境。不幸的是,許多參與世界人權宣言簽署的國家,基於國際強權勢力,而不敢挺身主持正義,許多居心不良者或膽小之輩,更不但不敢指責侵犯者,反而回過頭來責怪臺灣人民不應該追求自由,不應該實施民主,或不應該試圖成為有人性的人來觸怒中國。
從一個基督徒的立場,我們堅決主張和平,反對戰爭。我們也不贊成任何挑起戰爭的行動。但是,從宗教信仰試圖尋找使人成就救贖之道的誓願出發,我們也絕無法同意,把人之為人的人權與自由拿來換取和平。沒有公義的和平是奴役的和平,它不但是短暫的、不穩定的,同時,也不是真正的和平。以作奴隸任人擺佈來換取的和平,怎能算是和平呢?一個把生命與自由拿來討價還價的訴求,怎麼還能獲得社會人民的支持呢?臺灣人民在心靈上所受到的傷害與扭曲,其嚴重程度由此可知。
公元兩千年可以預見的,當臺灣再次舉行總統大選時,中國武力犯台的恐嚇與動作必定再次掀起臺灣社會的軒然大波。我們要如何從事臺灣社會心靈的建設,堅定人權(自決權)與生命同樣是不可討價還價之信念與立場。向世人宣告臺灣人民已經出頭天了,實是我們今日共同的課題。

1997年8月22日 星期五

台灣本土神學的耕耘者 ─黃伯和牧師及出頭天神學工作室


                                                       龐君華
台灣社會變遷衝擊教會
  台灣自八○年代以來,無論政治、社會都發生了急劇的變化。雖然在香港的媒體上,看到的盡是國會的打架或政黨中的政爭等亂象。但是無可否認的台灣在政治上確實是日趨開放、民主及法治;文化上,本土意識日漸強烈,蔚為主流;同時社會的型態也越趨多元化。這一切都是在亂象的背後有序地的發展著。反觀,九○年代的台灣教會,彷彿對社會的變遷無所適從,在封閉與回應,傳統與現代中彷徨。

  最近教會界發生的幾件事,正好說明了這種現象:九四年初以來,教會界流傳一則預言,內容大致為「一九九五年神要懲罰台灣,屆時台灣民進黨贏得了總統選舉,隨即宣布台灣獨立,引發中國的不安,舉兵犯台,進而血洗台灣。」這預言至今仍引起教會內外的爭議,教會內許多傳道人、信徒移民,為留下「餘種」有傳道人主張在深山中建立避難所;有的主張,應集體移民往太平洋某小島。一時間連向來不太注意教會動態的新聞媒體,也報導了這個有趣的現象。

  第二宗事件,是今年三月,台北人數最多教會──台北靈糧堂,為了市政府在其對面闢地興建第七號公園時,未拆除一尊原址為廟宇的佛教神像,而號召其信徒及其他教會向市政府抗議,他們以對外名為反對「違章建築」,對內實為「對抗偶像」的抗爭運動,他們發動信徒圍繞公園七圈向偶像宣戰,又要信徒一人一信向議會及市政府投訴。此舉不但引發的佛教界的強烈反彈,亦引起的社會輿論的不滿,在公眾輿論的壓力下,政府並沒有拆除該神像,又有基督徒試圖要求市政府,禁止佛教善男信女,在該處崇拜,此舉明顯違反憲法,當然不獲同意。結果,一切照舊,只在社會大眾的心中,平添了基督徒的惡行惡像。

  另一件教會中的大事是公元二○○○年的教會增長運動,無論是四九年以後遷台的「國語」教會,一般的福音派教會或台灣長老教會,都大力投入,期望在公元兩千年教會在信徒及堂會的數量上能有成倍的增長,許多講座、研討會、訓練如火如荼地展開,一時間教會圈內一改以往沈寂,突然熱鬧起來。

  上述現象正好暴露了過去台灣福音派教會,長期迴避社會參與,以及反神學的結果。以一種封閉、排他性的神學觀點作為社會參與的預設,面對現代多元的社會,自然要造成「七號公園」的窘境。「九五年預言」,流行於四九年後遷台而建立的教會,其內容與台灣保守勢力的政治意識型態相吻合,這正好反映了教會神學反省的貧乏,將一種與台灣現實脫節的政治意識型態投射到信仰中;此外,也顯示了教會在變遷的社會中失去方向,沒有能力提出有意義的信息,使信徒在台灣當前的處境中得到指引;最後只能訴諸一種自我投射的危機意識,為那些在封的信仰中找不到生活與行動之依據的現代信徒,在宗教行為中提供了一個虛擬的憑藉。與此同時,長期反對神學思考,使得教會失去了反省的能力,不能就台灣特殊的處境,反省「福音」的內容以及「宣教」的本質;只知一味盲目將數量增長當作教會的首要目標。不但目標缺乏反省,連增長的技巧亦不假思索,造成近年來教會大量組團,往還於南韓及新加坡之間,求取增長之道的現象。

台灣長老會對社會的反省
  與上述教會有別的是一九四九年以前即已植根台灣的長老會,對台灣的處境向來都較敏感,七○年代所陸續發表的國是聲明及信仰告白,從現在的局勢的發展,回顧以往,當年她確實具有先知的勇氣與眼光。當時從信仰的角度對社會的訴求,今已逐漸實現,如台灣即將舉行總統及省、市長的全民選舉,距離當初「全民自決」的主張,已經部分的實現了;現在台灣社會本土意識的表現處處可見,「台灣優先」的理念亦反映在政治及社會的各個不同的領域,這在某種程度上亦滿足了稍早時「鄉土神學」所欲凝聚的「台灣意識」。然而在新的社會處境下,教會將如何在過去的成就中感受到新的挑戰?如何越過以往的反省的成果,更深一層地再思其信仰的內容與台灣處境的關聯?這是長老會所面對一項新的神學課題。唯有對上述台灣社會及教會的了解,我們才能認識到「出頭天神學工作室」成立的背景及其理想。

出頭天神學工作室的事工
  出頭天神學工作室,成立已經一年半了。主要發起人是在台南神學院任教的黃伯和牧師,多年來黃牧師著作甚豐,在其神學作品中流露出強烈的本土關懷。其中最有系統表達其思想的著作,是由其博士論文改編出版的《奔向出頭天的子民》(台北縣:稻鄉,1991)一書。書中揭櫫了一種台灣本土神學的構想──「出頭天神學」,他從台灣俗語「出頭天」一詞中,探討台灣人的心性特質,從台灣特殊的歷史、政治背景的觀照下,「出頭天」一語表露出台灣人民,在威權政治下渴望自決,在屢經殖民的歷史中找尋其身分認同的心聲。他以此作為一種神學關聯(correlation)的切入點,進一步賦予該俗語信仰上的意義,使出頭天的盼望不停留在政治文化上功利的層次,能深化到人的終極關懷,及對上帝國的期待的神學層次。在此我們無法更進一步的介紹神學的內容,但須留意的是,與台灣稍早的「鄉土神學」不同,他並不僅止於政治參與或政治前途層面的關懷,他更進一步的關懷到一種文化參與的層面,透過台灣人民爭取自決,及找尋其身分之認同的過程中,基督教的信仰與神學找尋其新的自我認識,另一方面也參與及塑造台灣人的命運與前途。從此-本土神學的進路,我們大致可以了解到「出頭天神學工作室」(以下簡稱)「工作室」的實踐方針。

  在《出頭天神學工作室通訊》(以下簡稱《通訊》的創刊號中,黃伯和牧師清楚地表明其成立「工作室」的心願:「希望能為台灣本土神學做一些紮根的工作」,一年多以來他們確實作了不少奠基性的工作,這些基礎性的工作可分為神學概念的反省及神學活動。

  在神學活動方面,「工作室」透過其提供研究設施及資源,支持有志於本土神學研究的神學研究生,以培養神學研究的人才,及凝聚本土神學研究的成果。又定期舉辦與台灣信徒及社會有密切關係的「信仰與生活」研討會,陸續舉辦「從基督教信仰看同性戀」、「基督徒與敬公媽(敬祖)」等研討會,協助教會思考基督徒與社會及文化上重要的課題。一年來,「工作室」已有不少出版工作,以「工作室」名義出版的有黃伯和、趙鷹鷹等編撰,出頭天工作室策劃:《偉大心靈的禱詞系列一:聖經人物祈禱文》(台南:人光,1993)。本書的特色是提供台灣主要各種不同的語言族群可參照使用的禱文,書中每篇禱詞均附國、台語對照,其中更有數篇附有客家語的對照。這種作法在台灣較少見,但多元的母語族群確實是台灣本土教會的特色,此書的風格是一項很實際的嘗試。無怪乎此書才出版三個月,即要再版。黃伯和牧師本人在此期間亦出版了《本土神學與本土宣教》一書,對教會與宣教的本質,提出其個人的反省,此時正值公元兩千年運動推行期間,格外發人深省。另翻譯了黑人神學家James Cone的作品《教會是甚麼?》更進一步為前書所探討的問題,提供參考。此外還有一正在進行中的研究及出版計劃,即為《基督教信仰要理問答及注釋》要理問答(Catechism)是新教傳統特色。此書將根據長老會於一九八五年的信仰告白,及參考歷代傳統信仰,以本土實況的角度作整理反注釋。

出頭天神學對宣教的反省
  在神學概念的反省上,我們目前尚無法作一系統的整理,然而誠如上文所言,相較於近年來台灣教會界沈浸在「增長」的迷思中,由工作室的《通訊》及其他著作中流露出他們對本土神學中較核心的課題,已進入了深入的反省。以「宣教」這一概念為例,針對公元兩千年運動,黃伯和牧師有如此的回應:

  「宣教,原本就是教會的本質,沒有了宣教,教會立即喪失其受召的身分。因此,教會從事宣教運動是沒有時、空的限制的。也因此,教會不應當把宣教視為其事工的一部分,相反的,教會應把本身看作為是宣教的一部分。以此論之,教會的福音運動,不必為兩千年,也不限在兩千年。教會無需發起福音運動,因為教會本身就是福音運動的一環。教會的使命乃在如何把此一由基督親自發動的福音運動,承載下來,延續下去。」(摘自《本土神學與本土宣教》序。)論到宣教的定義他說:

  「宣教的定義,不應該停留在宣教師時期的以信徒、教會數量的增加為取向。這種把教會與人民兩分的概念,基本上是延續帝國殖民思想的宗教擴張主義而來的。把基督教與世界作聖、俗二分,以為只要把屬世的領域加以壓縮,教會的版圖加以擴張,就可以達成宣教的目的。這種單只講求外在宣教成績不問宣教本質與內涵的作法,無疑的使基督徒逐步墮入形式主義,而失去福音信息的解放本質與使命。」(錄自《通訊》第四期)

  有此可見他對於宣教概念與一般強調增長的教會有所不同。教會的使命就是為了宣教,但宣教不是教會對外的世界的一種征服。教會應該要

  「……面對教會處身的社會環境所反映出來的要求,來說明教會從上帝所領袖的召命與應做的回應。」(同前。)

  換言之,教會與社會不是對立的。教會身處其中,設身處地的感受社會深層的實況,再從這個體驗去重新體認上帝的道,這層體認的結果就是教會對該處境的信息。這工作是需要不斷地實踐的。由此思路開展下去,所有宣教都必須是本土化的。本土神學也必須是在這樣的雙重反省中建構出來的。也因此征式的宣教,帶來的是僵化的信仰,本土神學在不斷的體驗及反省中是富有生機的。

小結
  篇幅所限我們無法一一列舉,「工作室」所反省過其他神學概念,如本土化、神學與政治、文化的關係等等的課題。然而從上述短短一年多的實踐及思考中,可看出他們在本土神學的努力上極具深度及潛力。他們顯然並不採取嘩眾取寵的明星策略,無論出版或是活動,他們也都是環繞著台灣本土情境的需要與體驗去默默的耕耘。他們的關懷及服事的對象很具體,就是他們所生存所在──台灣人民的前途與命運,而非抽象的華人教會,漢語世界或文化中國。他們神學思考的起點是參與的過程中對周遭處境的體驗,而非時興的思潮,如哈伯馬斯、溝通理論、後現代……等。雖然港、台兩地所面對的處境課題並不完全相同,但亦有重疊之處(如近期對九七教會的「驚世預言」,「二樓教會」的危機意識,參《時代論壇,第370期》,相信從這樸實的神學運中,可以得到一些參考。